你的位置:首頁全部小說古代言情›我如明月君勿戀:男強女強的權謀故事
我如明月君勿戀:男強女強的權謀故事 連載中

我如明月君勿戀:男強女強的權謀故事

來源:google 作者:傘阿花傘大王 分類:古代言情

標籤: 古代言情 小寶 庄翰雨

戀愛、事業、人生,我全都要!展開

《我如明月君勿戀:男強女強的權謀故事》章節試讀:

」妙人,你這顆痣長得真好。」
玄長君挑開蓋頭,藉著小燈,抬手輕觸我眼角的小痣。
我笑笑地看他,」夫君,莫非我只有這顆痣長得好?」
他不作答,只說:」璇兒也有這樣一顆痣,顯得人很靈動。」
我點點頭,跟他道了句」稍等」,回身從書案上取來紙筆,攤在他面前,」寫吧。」
他抬頭看我,」寫什麼?」
我扶正了釵頭那叮噹作響的鈿花,不緊不慢地說:」休書。」
玄長君輕輕笑,對我說:」妙人,休妻有七出之條,你不曾觸犯,我怎麼能寫呢?」
」哦?」
我懶洋洋地撐着下巴,另一手刮著茶杯蓋兒,問,」七出之條,是哪七條?」
」婦有七去:不順父母去,無子去,淫去,妒去,有惡疾去,多言去,竊盜去。」
我點了點頭,站起身來,在他對面立住。」
去你大爺的!」
我一腳蹬翻了他,他仰在床上,倒進身後紅綢子的鴛鴦被面里。」
你你……妙人!
你你你……」他掙扎着坐起,捂着心口,驚愕地看着我。
我執着筆,端端正正給他擬好了休書——今家有惡婦,不孝父母,不順丈夫,不敬兄嫂,故去也。」
只需按個手印。」
我說,」不然,我會將玄家掀翻了天,今天踹翻了你,明天就敢打你的爹,罵你的娘,敗壞你的門庭,糟蹋你的家產。
長君,還是認了吧。」
」妙人,你為何如此?」
玄長君是書生出身,遇事倒不急迫,緩過勁來,道,」是你喜歡我,我才娶了你。」
」嗨呀呀,長君,你講這話,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!」
我拍拍手,坐在太師椅上,低着頭剝葡萄,」我是什麼身份?
當朝太傅,那是正一品,皇上見了我,還得客客氣氣尊一句老師。
你是什麼東西?
一個新晉的文狀元,能封幾品官?
我可算是紆尊降貴,下嫁了你,你哪來的臉,說是我喜歡你?」
玄長君讓我說得臉上一陣紅,一陣白,半天才憋出一句,」你我既是文人,便不該用官職來壓人。」
」你算個狗屁的文人?
分明是浪蕩猥瑣,非要硬充浪子風流,什麼東西!」
我譏笑一聲,再說,」實話告訴你,當初是看你痴情專一,將來省去許多拈酸吃醋的麻煩,才勉為其難選了你,我若知道你這禽獸惦記着自己親妹妹,就是皇帝指婚,我都要去打皇帝!」
」你……妙人!」
」怎麼?
我是哪裡說得不對了?
早聽說你妹妹長璇同我長得有七分像,連這顆淚痣都是一模一樣。
起初我還不信,真見着人了才覺出來,真是同我很像。」
」怎麼是璇兒像你?
分明是你像璇兒!」
他急紅了臉。」
你愛說什麼說什麼,休書在此,趕緊按了手印,我立即打道回府,從此與你大路朝天,各走一邊。」
我抖落抖落那一張輕飄飄的紙,」趕快,男子漢大丈夫,行事怎麼如此不利落?」
臨走時,他還叫我妙人,我說玄君,本官最好拿官職壓人,你還是叫我一聲魚大人吧。
 來時,我是高頭大馬,八抬大轎。
走時,一紙休書,我提着包袱細軟,自己離開了玄宅。
當朝女太傅魚妙人,過門當天就得了休書,從此,我是盧國第一大笑柄。
僚友們只是關起門來偷笑,還算講究。
笑得最凶的是太師楚翎楓,聽說我被休的那一天,他家的下人關起門來都聽見他在大笑,吵得半夜都沒睡着覺。
反正我跟他姓楚的向來不對付,他這個老光棍,也好意思笑我嗎?
他笑得出,皇帝可笑不出,第二天一早退了朝,皇帝留下我,愁眉苦臉地說:」老師,朕好不容易將您嫁了出去,您這算是怎麼回事?」
我說:」皇上,太白君講得好,『仙人有待乘黃鶴,海客無心隨白鷗』,這嫁了一回人,才品出自由身的好來,分秒也忍不下去。」
少年皇帝擺擺手,說我:」老師,您總有話講。」
拜別了皇帝,我欲乘轎回府,卻迎面遇上楚翎楓的轎子。」
不讓。」
我倚在轎子里,懶懶地說。
對面的轎子里傳來一聲輕笑,又道:」咱們也不讓。」
宮道不窄,明明錯個身就能擦身而過的,我們倆卻誰也不讓。
看抬轎子的辛苦,兩邊索性都落了地。
七月,宮裡的鳥熱得不行,都不怎麼叫,下人們也熱,只有我倆涼快。
宋太保不乘馬,天天下朝都有夫人來接,兩人伉儷情深,羨煞旁人。
路過我倆,太保夫人輕聲問:」老爺,這是幹嗎呢?」
」這倆冤家是又耗上了。」
宋太保是穩當人,搖了搖頭,只說倆字,」閑的。」
太傅,太師,太保,貴為國之三公,前兩位卻是見天兒地掐架,估摸着小皇帝也很無奈。
接近晌午,天愈發燥熱,下人們熬不住,都被我倆打發到樹蔭下乘涼,三三兩兩還扯起閑天兒來,不分你我,熟絡得很。
咕嚕。
我肚子響了一聲,服軟卻是不可能的。
我正在勞筋骨、餓體膚,卻聽對面挑起帘子,問了一句:」小魚兒,你不餓嗎?」
」楚大人,您叫得這麼親昵,實在不合規矩,本官明日定要參你一本。」
我聽見對面踢踢踏踏走了過來,片刻,我這邊的轎簾兒被人挑開,」魚大人,您不餓嗎?
要不金翠樓,一塊兒吃點吧?」
 金翠樓里有歌有舞,好酒好菜,一點不遜於十里秦淮。
楚翎楓不愛看,但是我愛看。
坐在雅間里,我不理那樣貌清秀的店小二,自顧自點了兩個素菜。
小二是見過大場面的,此時還能勉強維持住笑臉,只是眼睛忍不住地瞟向楚翎楓,意思是魚大人未免太寒磣了。
楚翎楓呷一口普洱春茶,不緊不慢地問我:」魚大人,楚王愛細腰,您也愛細腰?」
他這是嫌我吃得寡淡。
我輕哼一聲,」楚大人不必臊白我,這個月剛嫁過人,本官呢,又愛充闊氣,俸祿都給自己置辦了嫁妝,這會兒正過得緊巴巴。」
他不料我自己提起了這一茬,垂首發笑,揶揄道:」真是衣帶漸寬終不悔啊,罷了,魚大人成親當日,我未曾到場賀喜,如今,就當是設謝罪宴,賠個禮數不周的罪。」
要請客。」
楚大人不早說。」
我不在乎他如何調笑我,既然事是我做的,結出什麼果來,我都會兜着,」來個西湖醋魚,水晶肘子片得薄一些,才好入口。
對了,再來一道杏仁佛手,可不能有一顆苦的。
再加一道小天酥,就這麼多吧。」
待我點完,小二出聲提醒,」魚大人,咱們二位,吃得完嗎?」
我笑一笑,伸手叫他附耳過來,」本官今日心情不錯,教你一課,可是連皇上都不曾學過的。」
小二壓低身子,畢恭畢敬,」魚大人,您賜教。」
素手攏了紅唇,我在他耳邊輕聲說:」有便宜不佔,是王八。」
小二沒話講,對了一遍菜名,楚翎楓於是看着我。」
魚大人,夠了?」
」夠了,楚大人破費。」
」魚大人客氣。」
又添了一輪茶,小二手腳麻利,跑上跑下,很快上齊了菜,」二位大人,菜給您上齊了。」
我夾起一塊晶瑩剔透、肥瘦相間的肘子肉送進口中,細細嚼過,吐出一個字:」膩。」
小二很機靈,」給您上道爽口小菜?」
我搖搖頭,不講話,楚翎楓便支使道:」燙一壺好酒過來。」
這才順了我的意,我細細地」嗯」了一聲,點了點頭。
楚翎楓從魚背上夾起一瓣肉,擱在盤子里,挑凈了刺才入口,」一桌子的大魚大肉,不膩你膩誰?」
我笑呵呵的,」魚某入朝為官,為的就是吃香喝辣。
楚大人,您為什麼?」
他仰頭把酒飲盡,才說:」三妻四妾。」
我不正經,他更不正經,碰了杯,我拾起一塊魚肉,卻卡了嗓子。
帕子掩住口,我輕輕蹙眉,低着頭不作聲。」
魚刺?」
他問。
我點點頭,用舌頭一點一點地抿,將那根小刺抿了出來。
他在一旁靜靜地看,半晌才說:」虧得你姓魚。」
我笑笑,」可不是嘛,相煎何太急?」
酒過三巡,他忽然問:」你備了多少嫁妝去玄家?」
我擺擺手,」少提這茬,金銀就不說了,除了皇上賞賜的,還有一座和田奶玉的貔貅,一串松石瑪瑙的珠子,一把沉香木的寶琴。」
」真是下了本錢。」
」可不,我得討回來。」
他笑,」魚大人想一出是一出。」
我也笑,」楚大人聽一句信一句。」
樓下的宴廳里還有姑娘唱小曲,咿咿呀呀的,我喝多了,也沒聽明白唱的什麼東西。」
唉,本官是眼大肚小,不勝酒力。」
」哪裡哪裡,魚大人海量。」
」楚大人,」我知道自己此時不能再喝了,便說,」這可是讓您得着機會,看我的笑話啦。」
他輕哼一聲,反問:」魚兒,你這是要我看你的笑話,還是要我占你的便宜?」
饒是喝醉了,這一句,我還是聽懂了,於是強睜開矇矓醉眼瞪他,」楚大人,這一本,本官是非參不可了。」
」參本可以,魚大人,還我一半的酒錢。」
我索性一醉到底,只等着府里下人將我扛回家去。
至於那姓楚的,結了酒錢,並不等我,自顧自地走了。
 說起來,楚翎楓於我,既算是貴人天降,也算是冤家路窄。
女子做官,聞所未聞,我是扮作男裝,參加了鄉試,而後進京趕考,離殿試只有一步之遙。
這一步之前,要由太師先代為測試。
坐在堂中,楚翎楓驕橫傲慢,淡淡掃了我一眼,向眾人道:」諸位大學士,老糊塗了嗎?」
」這……楚大人,何出此言啊?」
」滿座的朝廷重臣、國之棟樑,竟被個女人耍得團團轉。」
他嗤笑一聲,」瞧這細皮嫩肉,就沒人看出她是個女的?」
」此人筆鋒老辣,嬉笑怒罵,怎會是女人?
楚大人,您多慮了。」
」誰說揮斥方遒就非得是男人,小意柔情就非得是女人?」
楚翎楓啪的一聲收起扇子,指指我,」你自己說。」
我靜立了一會兒,解開頭巾,也不再壓着嗓子,」大人慧眼,草民確是女人。」
那個白鬍子的大學士嚇了一跳,捂着前胸,連鬍子都飛了起來,」你你你……大膽刁婦!
這是欺君之罪!」
楚翎楓不搭理,問我:」你真名不叫魚磐安,是不是?」
」回大人,是。」
」那叫什麼?」
」魚妙人。」
他看看卷案,又看看我,」那為何給自己取假名叫作魚磐安?」
我輕笑,」敢問大人,古有四大美男子,為首何人?」
他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,」潘安。」
」潘安既為美男之首,必定是個妙人,是以取假名磐安。」
他發出兩聲淺淺的笑,展開扇子,朝我走了下來。
走到我面前,他拿扇子輕輕抬了我的臉,問:」為何想做官?」
」並非想做官,只是讀不慣那些酸臭文章。」
我說。
他還是笑,問我:」那若本官舉薦你,入朝如何?」
我問:」入朝有什麼好?」
」吃香喝辣。」
就這樣,殿試時,他在君側,先帝還問他,怎麼是個丫頭?
他力薦我,說是文章寫得不錯,公主們大了,也要學讀書寫字。
先帝開明,起初,是留我做個清閑的女官。
出宮路上,我問楚翎楓,怎麼能一眼認出我是個女人?
他低頭瞥我一眼,」你這小身板,若認不出是女人,那定是臉長得十分難看。」
說完,他不抬眼,接着往下掃,目光落在我胸脯上,不咸不淡地道了句:」也難怪。」
我不生氣,笑笑地問他:」楚大人可有娶妻?」
他道:」無妻。」
我於是順着他的臉望下去,上下打量一圈,將目光停在他腰下腿間,扼腕搖頭,」也難怪。」
他後來說,從未見過我這麼不肯吃虧的女人。
巧了,我也沒見過他這麼不懂得憐香惜玉的男人。
 這晚我是倒頭就睡,不省人事。
第二天上朝,我本想託人告假,約莫四更,卻聽外面吹吹打打,不知誰在我府前吹喇叭。
我迷迷糊糊地坐起,連眼睛都沒睜開,聽着這敲鑼打鼓,恍然間還以為今天又該我嫁人。
靜坐了一會兒,我揉揉漲痛的腦袋,喚來丫頭,」誰在門口搗亂?
趕快轟走。」
丫頭欲言又止,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說:」大人,楚大人來叫您上朝呢,我們這些伺候人的,哪敢轟?」
說話間,許是看喇叭不頂用,動靜一變,改吹了嗩吶。
好嘛,這回不是要嫁人,改要把我送走?」
反了這姓楚的!」
我罵了一聲,拿被子把頭蒙住,可那嗩吶實在惱人,魔音穿耳,容不得我忽略,」穿鞋!」
我掙扎着坐起,赤着腳去夠床下的鞋,昨夜醉酒,不知踢去了哪裡,如今踩了兩下沒踩着,倒是踢着了一個小木盆,痛得我縮回腳去。
丫頭一激靈,求我說:」大人,昨夜伺候您洗了腳,忘記撤了。」
我看看小木盆,再看看她,」這是洗腳水?」
丫頭點點頭,我又問:」鞋呢?」
」再給您找一雙去吧,昨天您回來時,就沒穿鞋。」
聽說過喝丟財的,喝丟物的,頭一回聽說,還有喝丟鞋的。
換了鞋,我連頭都沒梳,端起腳盆就出了門。
這吹奏的幾人十分賣力,鼓着腮,臉都漲紅了,估計是收了不少銀子。
楚翎楓靠在轎沿上,穿戴完好,一臉看戲的表情。
嘩——一盆水撲面而下,可是半點兒都沒糟踐。」
楚大人既跑到我這來撒酒瘋,我就幫您醒醒酒。」
我隨手將木盆給了身後傻眼的丫頭,邁下台階,走到他面前,」請吧,楚大人,上朝去。」
滴答,滴答。
他抹了一把臉,低聲叫我:」魚兒。」
」別,楚大人,在下是個旱鴨子,您這落了水的才是魚兒。」
我剜了他一眼,」這可是隔了夜的洗腳水,不是常有的。」
他抖抖寬大的袖子,沒惱怒,擰下一把水來,問我:」魚大人這是要學虢國夫人,卻嫌脂粉污顏色,淡掃蛾眉朝至尊?」
我哼笑一聲,」確實比不了楚大人,臨了臨了,還得沐浴凈身。」
就這麼你損我一句,我貶你一聲,到了宮門口,兩台轎子,誰也沒登上去。
金鑾寶殿,富麗堂皇,小皇帝派頭十足,剛一坐下,卻傻眼了,」楚卿,魚卿,這是?」
一個是不修邊幅,蓬頭垢面;一個是拖泥帶水,狼狽難堪。
楚翎楓上前一步,清了清嗓子,不緊不慢,」稟告皇上,臣掀了魚大人的被窩,這才落得如此下場。」
這臭流氓!
老光棍!
滿朝文武這表情,我只在茶館聽書的看客們臉上見過——估計一人給一把瓜子,他們都能蹲在地上叫好了。
小皇帝也傻眼了,」楚卿此言何意?」
楚翎楓裝模作樣地搖搖頭,嘆道:」唉,喝酒誤事,誠不我欺。」
越描越黑!」
楚翎楓!」
急火攻心,我連名帶姓地喊了一聲。」
這麼多人看着,魚大人,還是暫且叫我一聲楚大人吧。」
這下好了,黃泥巴掉褲襠,說也說不清了!
若是那白鬍子的大學士在場,準會撫着胸口嘆一句」世風日下,人心不古」!
小皇帝看我要急,趕緊將話頭扯了過來,」罷了罷了,眾卿可有本奏?」
國泰民安,牛壯馬肥,大夥都沒本奏,我卻在心中暗暗後悔,昨天沒藉著酒勁大書特書,將他姓楚的寫成是天下第一潑皮無賴,奏給皇上。
有事啟奏,無事,自然是退朝。
往日皇帝走後,最先出門的必定是宋太保——他夫人正在宮門口等着,風雨不誤,太保愛妻有加,哪怕是無風無雨,他也心疼夫人挨太陽曬。
今天卻不是——最先出門的是我,楚翎楓緊隨其後。」
魚兒,昨天忘了還你,你的鞋子。」
我一隻腳都邁了出去,硬生生地止住了,不止我,連小皇帝都半道折了回來,站在宮女的扇子下面盯着我。
此言一出,大夥都像被點住了穴道,一動不動地齊刷刷看向我倆,只有宋太保不在乎我倆惹出什麼幺蛾子,自顧自地出了門,一顆紅心向夫人。
滿堂無聲,我只聽見自己在磨牙,回頭從楚翎楓手中接過我的小靴,」真是,多謝楚大人。」
不能再跟他掰扯了,我怕被氣死!
又往外走了幾步,卻迎面遇上玄長君登上台階——皇上召見他,估計是商量着要封官。
見了我,他急急地叫了一聲:」妙人!」
妙你個大頭!
我懶得搭理,卻聽身後楚翎楓不緊不慢地糾正,」當是魚大人。」
玄長君滿臉難色不說話,楚翎楓還不依不饒,問他:」莫非玄君叫本官,也是叫翎楓嗎?」
玄長君噎了半晌,退後兩步,低下頭去,」魚大人,楚大人。」
我擺擺手,」玄君鵬程萬里,加官晉爵,再會。」
說完,我快步離開,玄長君走向大殿,楚翎楓卻慢悠悠地跟了上來,一直跟到宮門處。」
女人翻臉,真是比翻書還快,一日夫妻百日恩,魚大人,絕情,絕情。」
陰陽怪氣,他真是一把好手。」
楚大人,您還是操您自己的心吧,我絕情,再不成親,您怕是要絕後了!」
我甩開袖子大步走,還是邁不過他的兩條長腿。」
你這話說得可有些重。」
他幾步繞到我面前,攔住我去路,」真生氣了?」
」你少來撩閑,我怕是能多活十年。」
我說。
他站了一會兒,又問:」魚兒,你是因我生氣呢,還是因玄君生氣呢?」
」楚大人,也不知您怎麼就那麼自來熟,非要喊我魚兒,罷了,我也懶得同您掰扯。」
我掏出帕子扇扇風,」我跟長君已是撕破臉皮,往後是橋歸橋,路歸路,井水不犯河水了,往後我面前,這人你少提!」
他輕笑,問我:」魚大人真就如此薄情,喜歡了多年的人,說忘就忘?」
我瞪起眼睛,狠狠推了他一把,指着他,」你都答應好了的,要裝不知道!」
說完,我不想理他,轉身就要走,卻迎面撞上兩個親密人影,只聽嘩的一聲,湯羹灑了一地,還濺了我一身。
抬眼一看,竟是宋太保和他夫人。
他們夫妻倆是閑庭信步,我和楚翎楓卻是疾步快走,才在宮門處碰了頭。
宋太保為人穩當,此時卻氣得連小鬍子都在哆嗦,」哎呀,這這這……夫人親手煲的洞庭鱖魚,我一口都還沒喝呢!
妙人,你賠!」
我欲賠禮道歉,卻被楚翎楓往後一扯,」燙着沒有?」
我欲抽回手,卻拗不過他,」孤男寡女,你少跟我拉拉扯扯!
你!
你賠宋大人的羹湯!」
還是太保夫人出來打圓場,」罷了罷了,兩位大人,外面天熱,快回吧。」
宋太保不依不饒,跳着腳嚷嚷:」讓他賠!
讓他賠!」
喊了兩句,被夫人一拽,就乖乖跟着走了。」
都是你!
害我闖了禍!」
我伸腳去踢楚翎楓,被他輕鬆躲過。」
你這腿短得像魚尾,還是別撲騰了。」
看我要急,他才說,」我去宋大人家吃過飯,他夫人的手藝實在登不了堂,給撞灑了,說不定是救他於水火。」
」楚大人,您要是瞧着陰天下雨,可千萬別出門,說話這麼損,你也不怕老天突然開眼,把你劈了!」
他笑笑,不以為意,轉而又問:」你真沒燙着?」
」燙起一身的皰,怎麼著?
你還想看看?
怎麼不把你美死?」
我一遇上他就常常沒了體面,跟河東獅成精一般,連我自己都覺得潑辣。
往前走了幾步,我若有所思,又轉了回來,」楚大人,您今天雇來的那支賣藝班子,借我用用?」
」倒不是不可,你要做什麼?」
」討賬。」
我哼笑一聲,」左思右想,那麼多的金銀財寶,便宜了玄家,實在是心疼。」
 我挑了府里腳力最好的幾個挑夫,讓他們挑好了玄家送來的兩箱聘禮。
上頭的大紅花還沒拆——他能送來什麼我府里沒有的好東西?
我圖的本來也不是他的東西。」
待會兒把這些都抬到玄府去,再把咱們府上的東西抬回來。
那座玉貔貅可金貴得很,都細緻着點。」
不到半個時辰,其中一個跑了回來,跟我說:」大人,玄公不肯,說無論如何要見您。」
我嗤笑一聲,」休書都寫了,何必在這裡脫了褲子放屁!」
撣撣衣服上的浮灰,我懶洋洋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,對門口候着的賣藝班子招招手,」走,都賣賣力氣,演得好了,演得熱鬧,有重賞。」
平日里,大夥都愛聚在茶館聽書,今天卻都半道停下,圍在玄府周圍看熱鬧——我坐在兩方大箱子上,蹺着腿,聽誰叫好叫得最響。
哄我開心了,都有賞。
約莫一刻,玄長君走了出來,柔聲問我:」妙人,你這是做什麼?」
」不是玄君要見我?」
」妙人,你不要再彆扭了。」
他含情脈脈地看着我,眼神不可謂不肯切,」我不該給你休書,我後悔了。」
我豎起手掌,晃了晃腦袋,」本官今日吹吹打打,賀的就是玄君雙喜臨門。
一喜,玄君加官晉爵,鵬程萬里;二喜,玄君休去惡婦,亡羊補牢。」
我不准他接茬,繼續說:」不過咱們一碼歸一碼,你的聘禮,我原封不動,我的嫁妝,也請悉數還來。
當日賓客禮金是你收下,我分文未取,至於娶親花銷,你放心,我也不讓你吃虧,折了銀子還給你。」
」妙人,你為何如此冷漠,要同我一分一厘算個明白?」
我有些乏了,沖身後勾了勾手,」搬。」
我家下人只聽我的,行動非常麻利。
礙着我的官職,也沒人敢攔我,只是硬闖還是太過霸道,一時半會兒,大家都沒動靜。
我回頭瞥了一眼噤若寒蟬的賣藝班子,」奏。」
這才有了動靜。
過了一會兒,幾人將我的寶貝都搬了出來,我定睛一看,後面卻還跟着一縷煙——這女子與我眉眼之間有七分相似,就是說不清哪裡有些苦相。
嘴還沒張開,淚珠卻先落了下來,與這喜慶的樂曲很不相稱。」
嫂嫂……」這聲音也是秋風掃落葉,好生凄涼。」
璇兒,日頭毒辣,你怎麼出來了?」
玄長君急得不行,又是伸手遮陽,又是袖子扇風,跟猴戲一樣。」
哥哥,你與嫂嫂是因我生了嫌隙,若是就這麼斷送了天賜良緣,璇兒怕是餘生不得心安。」
我冷笑一聲,對那班主說:」聽聽人家的戲多麼好,學着點。」
玄長璇因為這句話十分尷尬,哭到半路戛然而止,硬是憋出一個嗝來。」
璇兒,本官一不是你的嫂嫂,二不是你哥哥的良緣。
官大一級,如泰山壓頂,你不懂規矩,你哥哥也捨不得教你。」
玄長君護住她,如疾風驟雨下救下嬌花,」魚大人,你我之間的恩怨,不要牽扯到璇兒。」
」本官同玄君能有什麼恩怨?
若非說有,那就是玄君眼饞我的奶玉貔貅,不肯還我,惹得我興師動眾,上門來討。」
我說完又笑,」也是,這玉貔貅是奇珍異寶,不是人人都能有的,還有一隻玉麒麟做伴,如今在楚太師府中放着,他不愛打理,留着也是吃灰,不如玄君問問,看能不能拉下臉皮,接回來。」
玄長君氣得臉紅,」魚大人不要捏造是非,玄某並非貪圖錢財之人。」
」玄君兩袖清風,無欲則剛,本官是見錢眼開,貪財圖利,分開正好。」
我說完,一轉頭就看見楚翎楓騎着一匹棗紅的大馬。」
聽說你將我的玉麒麟隨了出去?
魚兒,你倒挺能做我的主。」
說完,他勒住韁繩,盯着那嬌花一朵看了許久,才轉過頭來對我說,」這哪裡像?」
不等我說話,只見嬌花怯生生地,拽了玄長君的袖子,」哥哥,這位貴人是?」
 這眸光是秋波春水,這身段是弱柳扶風。」
璇兒莫怕,這位是楚太師,楚大人。」
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——玄長君這個蠢貨,她哪裡是怕,分明是春心萌動,看上楚翎楓了。
她低低一施禮,也像是嬌花曳風中,」楚大人,哥哥初來乍到,禮數生疏,若有冒犯之處,璇兒替哥哥給您賠個不是。」
」不必了。」
楚翎楓擺擺手,連帶着他的馬都跟着晃腦袋,」玄君禮數不周,卻也比你周全,未出閣的姑娘家,在此拋頭露面,成何體統?」
玄長璇抽噎一聲,又要輕泣,」楚大人說得是,只是璇兒心急,要來同魚大人說幾句話……」她話說了一半,便被楚翎楓半道堵了回去,」那說完了就回吧,本就長得難看,再不懂規矩,就更嫁不出去了。」
玄長璇噎出今天第二個嗝,哭得更凶了,」楚大人,您厭棄璇兒不要緊,可傳聞都說璇兒與魚大人相貌相似,您這麼說……」這位嬌花好手段,敢拉我這棵毒草給她墊背。
不等我說話,楚翎楓駕着馬兜了個小圈,四下瞅瞅,」誰說的像?
誰說的?
這可真是瞎眼又瞎心啊!
是吧,玄君?」
玄長君垂着頭,牙關緊咬,」楚大人,璇兒不會說話,您別見怪。」
楚翎楓笑,抖開那把金邊黑面的玉骨摺扇,」不見怪,不見怪,你們兄妹倆就沒一個會說話的。」
說完,他的馬忽然發出一聲嘶鳴,抖了抖渾身的長鬃,把玄家宅院里的大黃狗驚着了,打翻了面前盛着剩飯的食盆,此時不住地吠。
楚翎楓哂笑一聲,不咸不淡地斥道:」這畜生不中用啊,吃的是細米,噴的是糞。」
我一忍再忍,還是樂不可支地笑出好大的動靜——這人真損,若損的不是我,倒也分外有趣。
他聽我笑,轉了過來,又裝模作樣地嘆道:」哎呀,玄君還沒走嗎?
這青天白日,站在大街上,撿錢是撿不來的,只能撿來罵。」
玄長君氣得直哆嗦,說了聲告退,伸手去拽玄長璇,卻沒拽動。」
楚大人,璇兒今日多有得罪……」」玄姑娘說哪裡話,此時日頭毒辣,快回吧。」
楚翎楓忽然說起了人話,不知道要唱哪一出。
只見他拂了拂袖子,繼續說:」一白遮百丑,再晒黑了就沒救了。」
玄長璇哭得累不累我不知道,反正我是笑得直想吐。
楚翎楓也因此問我:」魚兒,怎麼了?
想吐?」
我趕緊胡謅道:」許是熱的,熱的。」
」唉,本官也想吐,不知是不是見了髒東西。」
我忍得肚子發疼。
離了玄府,我高高興興打賞了眾人,」早說了,哄我高興的都有賞,你們且排隊去吧。」
大夥歡歡喜喜地領了賞,其實也不過是些散碎銀子——看了半天白戲,我不收錢,都算不錯。
排到末尾,楚翎楓身着錦衣華服,腳踩青雲步靴,前來」討賞」。」
楚大人,您也來湊熱鬧?」
我有些好笑地問。」
哄你高興的都有賞,魚兒,難道不是我把你哄得最高興?」
他倒很會講道理,我沒話說,只得支使道:」伸手。」
」你休想兩個銀疙瘩就將我打發了。」
他卻不依不饒。
我只好問:」那楚大人,您想要什麼?」
他伸手拍了拍我從玄宅搬出的幾箱東西,」金銀財寶你既討了回來,也是時候還我一席酒了。」
我也不推諉,趕上今天高興,痛痛快快地請了他,」楚大人,金翠樓,您帶路。」
 酒倒是點了一壺,我只喝了一杯就被他換走。
抬頭瞥了我一眼,他不笑,」還敢喝呢?
也不怕這回把肚兜落給我。」
」去去去,你這張嘴真是吐不出象牙。」
我不理,改喝茶,許是心裏高興,茶也好喝。
樓下又在唱小曲,聲音聽着十分幼嫩。
上回喝醉了,沒聽明白唱的什麼,這次清醒,可聽得是一清二楚——這竟是一首春歌艷曲。
我蹙起眉頭,輕輕叩了叩桌面,」大白天的,唱些什麼東西!」
楚翎楓低頭夾菜,」你不愛聽,總有人愛聽。」
說完,他撂下筷子,叫來了小二。」
二位大人,有什麼吩咐?」
」這唱曲兒的丫頭多大?」
我問。」
十四歲的小丫頭。」
小二說。
我與楚翎楓對視一眼——她正和小皇帝一樣大,真是同人不同命。
我又問:」十四歲的孩子,怎麼教她唱這些東西?」
」這……」小二面露難色,支支吾吾半天才說,」二位大人,這不是我們教的,是……是幾位貴客非要聽,天天來點,我們得罪不起啊。」
楚翎楓沉沉地哼了一聲,」什麼人你們得罪不起?」
」是……是鎮北大將軍的公子,愛聽黃花閨女唱艷曲兒,說是別有一番風味。」
」狗屁,原來是那個混賬。」
我說,」將軍老來得子,慣得不成樣子。」
我叫小二拿紙筆過來,給他寫了幾句唱詞,」拿下去,告訴那丫頭,照着唱。」
小二略微瞄了一眼,臉色難看,」魚大人……這 ……」」出了事,楚大人兜着。」
我說。
小二看了一眼楚翎楓,他擺擺手,」我兜着。」
不一會兒,這樓下的小曲兒沒變調,卻不再是那一首了。
諸公且停箸,聽奴歌一曲。
小奴一十剛有四,豆蔻逢春雨。
俊俏少年郎,嬌憨妙齡女。
唯他遠看是流氓,近瞧是地痞。
家公善征戰,功勛不勝舉。
奈何虎父得犬子,耽溺羅裙底。
奴家不敢言,諸公來評理。
風馳電掣皆有眼,天降公譴是興許。
私德有虧公德損,潑天富貴猶竟已。
歌唱得不錯,卻聽一樓掀了桌子,一道醉醺醺的聲音大叫了一聲:」臭小娘!
反了你!」
我在圍欄上趴着看,回頭問楚翎楓:」楚大人,您投籌子投得准嗎?」
他看了我一眼,把杯中美酒飲盡,端着空杯走了過來,也趴着看。
咔嚓——脆生生的一聲響,這人捂着頭頂,大吼大叫:」是誰?!
是誰偷襲本公子?」咔嚓——楚翎楓將我的茶杯也接了過去。」
快!
快保護我!
快!」
底下亂作一團,不知是哪個膽子大的喊了一聲:」快看!
這人尿褲子了!」
 兩杯子砸下去,陳老將軍的公子哥嚇尿了褲子。」
你們!
你們是何人,竟敢偷襲本公子?
!」
我掩着鼻子偏過頭去,不想跟他說話。
楚翎楓搖搖扇子,不緊不慢地說:」這位魚大人可是當朝太傅,若論官職,比你父親還要高上半階。」
他捧我一手,我也奉他一句,」多虧了楚太師,楚大人的提拔。」
亮明了身份,這㞞包動靜弱了下來:」二位大人,為何要偷襲在下?」
」偷襲?
不曾有的事。」
我輕笑一聲,道,」是本官聽這姑娘曲子唱得實在好,忍不住往台上看賞,怎麼?
砸着你了?」
楚翎楓很會接茬,瞥了一眼那唱曲兒的丫頭,再指指地上兩盞碎杯子,」魚大人賞的,還不收好?」
那丫頭慌忙跪地,攏了幾塊碎片,」謝大人賞賜。」
我擺擺手,吩咐小二把她帶到樓上雅間去。
陳㞞包不敢衝著我二人,卻攔那丫頭,」慢着!
你剛剛那首曲兒,唱的是誰?」
丫頭唯唯諾諾不敢說話,偷偷看我,我輕輕笑,不緊不慢地說:」本官也納悶呢,這唱的是誰?
楚大人博聞強記,也聽不出,本官勉強算略懂文墨,也聽不出,莫非陳公子你聽得出?
你倒說說,唱的是誰?」
㞞包讓我一激,急了,」魚大人這是要充俠義,給這賤命的丫頭出頭?」
我上前一腳踢在他腹上,冷眼看着,」放你娘的狗臭屁,你算什麼東西?
滾回去問問你那貴命的爹,問他敢不敢同我魚妙人這麼講話。」
他捂着肚子哎喲一聲,愣了,似乎是沒料到我敢打他,半天才殺豬一般嚎起來。
楚翎楓比我還悠閑,執着扇子看他滿地打滾兒,對我說:」魚大人好魄力,連鎮北大將軍的面子也敢拂。」
我輕哼,似笑非笑,轉頭看他,」楚大人,不是您兜着?」
陳大公子撒潑打滾,鬧了半天,金翠樓不做生意,改唱戲了。
他坐在地上,褲襠還是濕的,」你們!
你們仗勢欺人!
我要回去告訴爹!」
」我不似你,我要欺人便欺人,不像你這癩皮狗,要仗人的勢。
你去告訴你爹,好啊,陳大將軍戰場上出生入死,拋頭顱灑熱血,未曾低頭半分,為了你這爛泥扶不上牆的蠢貨,還得拉下老臉來找我求情,你有臉說?」
我極盡嘲諷之能事,譏笑道,」兩隻杯子就能將你嚇得尿了褲子,想必是很不中用,怪不得愛跑到正經酒樓里來,聽黃花閨女唱艷曲,不是黃花閨女的,你也糊弄不過,真到青樓去,恐怕是剛脫了褲子,人家就要求着你退錢,這雞零狗碎的,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折了,沒人伺候得起,別砸了人家姑娘的招牌!
我若是你,這輩子都不娶妻,洞房花燭是人生一大喜,別頭一天晚上就讓人家姑娘笑破了腸子!」
我罵得不歇氣兒,楚翎楓待我罵完,還給我倒水。
這㞞包眼中都有淚了,從地上爬起,跟身邊的幾個小狗腿子說了句」走」,就捂着褲襠,逃也似的出門了。
那丫頭被我買回了府里,我問過她的名字,她說本名不記得,隨了酒樓老闆的姓,叫魏梨。
我聽着挺好聽的,也沒特意讓改。
魏梨很懂事,話不多,幹活卻很麻利。
我跟她說了好幾次,體力活不用她來做,可她總說我對她是再造之恩,沒齒難忘。
剛來的那幾天,她總來問我,我會不會因她結仇,陳家公子會不會來找我的麻煩。
我道無事,有人給咱們兜着。
其實陳大將軍很明事理,雖然慣著兒子,卻還是講理的。
有天我外出回來,看見魏梨拿着抹布,正望着我的梳妝台出神。
我一叫她,她嚇了一跳,連退幾步,」大人,我……我只是看看,我沒有偷。
大人,我知錯了。」
我把她叫過來,讓她坐在銅鏡前,她躊躇了片刻才聽話。」
是我一直疏忽了,你這個年紀,正是愛美的。」
我選了一支簪花給她戴,」我覺得這支稱你,你有更稱心的,可以自己選選……你歲數小,我的款式不配你,還是等擇日子上街,給你置辦些新的。」
魏梨很興奮,戴戴這個,又瞧瞧那個,最後卻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匣子里,」大人,我試試就好,戴着這些,做活也不方便。」
我心疼她懂事,她卻總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。」
老師。」
我轉頭一望,是小皇帝,身後還跟着楚翎楓。」
皇上,楚大人。」
我行了禮,連帶着魏梨也跟着跪,拜好了,我自顧自叨咕了一聲,」怎麼沒人來通傳?」
」特意讓他們不用報了。」
皇帝說完,又看看魏梨,」這是誰?」
我說這是我新認的妹妹,叫魚魏梨,皇帝點點頭,沒說什麼。
魏梨不知道我為何如此,楚翎楓卻一定知道——小皇帝是我倆教大的,沒人比我更知道,他準是看上魏梨了。
金翠樓里唱曲兒的魏梨,他不好收,魚妙人的妹妹魚魏梨,那就好聽多了。」
老師,朕此次來,是要同您商量一件事情。」
我笑笑,率先問道:」敢問皇上,是玄長君封官一事?」
小皇帝愣了,旋即又喜,」老師果然料事如神。」
我還是笑,」若非此事,換作旁的,楚大人也不會屁顛屁顛跟着來啊!」
小皇帝於是說:」老師您若看玄長君心生厭煩,朕可將他派到地方做官。」
」不必。」
我說,」玄長君的確是不可多得的良才,理當留在京中,隨時調用。
皇上,任人要唯賢,不可唯親。」
小皇帝點點頭,」老師說的是。」
我看了一眼楚翎楓,繼續說:」皇上,準是楚大人又巧言令色,您別聽他的忽悠。
他是巴不得您將玄長君調得越遠越好,只因玄長君的妹妹玄長璇看上了他。」
提起玄長璇,小皇帝說:」老師,聽說這玄長璇與您分外神似,幾乎不可分辨。」
我還不曾說話,楚翎楓慢悠悠地接茬,」都是市井傳聞,臣當場看過,並不像。」
皇帝卻說:」哪怕只有兩分像老師,那也一定是好看的。」
楚翎楓因此發笑,皇帝問他:」夫子笑什麼?」
」笑普天之下,除了皇上您,還有誰誇過她好看!」
」夫子您就誇過,私下還誇過不止一次,您忘了?」
 我哼笑一聲,瞥了楚翎楓一眼,」楚大人,原來您會說人話呀。」
小皇帝當場拆了楚翎楓的台,他也不急,只說:」皇上,說話有前因後果,臣說的是魚大人看着嫻靜妍麗,性子卻頗為暴躁,這話,當是明褒實貶。」
小皇帝卻拍拍我的肩頭,」不對不對,原句也並非這樣的,這句後頭還有。」
我來了興趣,笑吟吟地問:」您給學學,後頭還有什麼?」
小皇帝清了清嗓子,學道:」小魚兒看着嫻靜妍麗,性子卻頗為暴躁,回回她一急,臣都覺得可愛得緊,只想再逗一逗。」
楚翎楓將扇子一收,敲在另一手掌心上,不緊不慢地說:」皇上大了,打不成手心了。」
我趕緊護着:」楚大人,您這是惱羞成怒?」
」我有什麼可惱的?
我覺得你好,莫非你是第一天知道?」
楚翎楓說這話時,淺淺看了我一眼。
我倒是讓他噎了一下,片刻才笑,」皇上,咱們別理他,您想吃什麼,吩咐廚房給您弄去。」
小皇帝卻不依不饒,還學着楚翎楓的腔調,」魚兒,朕愛吃什麼,莫非你是第一天知道?」
他本是少年音色,卻要強學,聽來有些不倫不類,詼諧有趣。
魏梨在旁邊聽着,撲哧就笑了出來,皇帝看她一眼,她又低下頭去,不敢笑了。
小皇帝卻主動問她:」如何?
朕學得好不好?」
魏梨偷偷抬起眼,淺淺一看,略微搖了搖頭。
皇帝問:」不好?」
魏梨怯生生、細聲細氣地說:」沒有奴婢家鄉的戲班子學得好。」
小皇帝揮揮手,」那是朕沒學過,若是治國安民……」他話還沒說完,便聽魏梨輕聲接道:」那一定是您最好。」
小皇帝因此笑,問她:」你多大了?」
」十四歲,下個月就滿十五了。」
」那你同朕一般大,朕也是下個月生辰。」
」奴婢……奴婢是下月初八。」
」咦?
朕也是下月初八!」
小皇帝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,」屆時有宮宴,你也來,好不好呢?」
魏梨後退一步,」奴婢不敢去。」
」為何不敢?」
」宮中的大人都是潑天富貴,奴婢怎麼能去呢?」
」宮中數朕最富貴,你是朕的朋友,為何不能去?」
他想了想,又說,」再者,你又是老師的義妹,那就是朝廷命官的家眷,也是貴人。」
魏梨還是搖頭,」奴婢不懂規矩,會給您、給大人丟人。」
小皇帝唉了一聲,又說:」當天有花一樣的點心,有臉盤大的毛腳蟹,有南方進貢的甜果兒……小梨花,你真不去?」
他竟叫她小梨花,我與楚翎楓對視一眼,笑了出來。
魏梨還說不去,卻咕咚咽下一口唾沫。
小皇帝泄了氣,」罷了,不去就不去吧,那朕叫人包些過來,給你嘗鮮。」
我拍他一下,打趣道:」皇上,您還當臣這裡多麼寒酸,這幾樣吃的還沒有呢。」
小皇帝張着嘴不說話,楚翎楓哼笑一聲,對我說:」魚大人,虧您是個文人,連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道理都不懂得嗎?」
我倆一唱一和,說得魏梨很快紅着臉逃走了。
她走後,小皇帝卻囑咐我,」老師,到時候您來,可一定要想方設法把小梨花帶上。」
」只怕是臣帶去了,您又顧不上她。」
我說。」
不會不會!」
他急急地說,想了想,又站起來,」老師,朕先走了,朕有事情!」
走了幾步,他回頭看楚翎楓,後者卻還端端穩穩地坐着。」
夫子,您不走嗎?」
」臣不走,臣要留下吃飯。」
他站起來,行了一禮,」恭送皇上。」
小皇帝走後,我瞥了他一眼,」楚大人,您真不見外。」
他懶洋洋靠在椅背上,蹺起腿,抖開了衣擺,」魚兒,讓你留我在這吃,又沒讓你留我在這睡,有這麼難?」
我輕哼,」大白天的,您還挺能做夢。」
」魚大人若不是愛做夢,也不至於所託非人,鬧下這麼大的笑話。」
」你這沒見過豬跑的,也好意思來笑我這吃上過豬肉的嗎?」
我反問道。
他沉沉笑了一聲,展開扇子看着我,慢悠悠地說:」我為何不娶妻,別人不知道,魚兒,你還不知道?」
我連忙擺擺手,」可別賴我,我早勸過你,死了這條心。」
」你一心要嫁玄長君的時候,我也曾勸你死心,你聽了嗎?」
」你老往我身上扯什麼?」
我有些讓他氣笑了,索性坐在他身邊,轉過身去看着他。」
為何不能扯?」
他也笑,理直氣壯地反問我,」莫非我同你的長君比不得嗎?」
」不是比得比不得,是你同他比什麼呢?」
我緩了緩,又說,」長君是我少年執念,既然試過,不成,不成便罷了。
你與我……算知遇之恩。」
」知遇之恩。」
他輕聲重複,像在發笑,」魚大人,您是否忘了,當年我為何舉薦您入朝?」
我沒有忘。
他舉薦我,正如我給魏梨貫魚姓。
當年他就說過,人人都說,要他娶名門貴女,他不喜歡。
名門貴女有什麼稀罕,自己捧出個喜歡的就是了。
他說他入朝為官,是為三妻四妾,其實不是,他說了謊。
他從未想過要三妻四妾,而是跟我一樣,盼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。
我搖搖頭,」可是楚大人,當年我也說得明白,我喜歡長君。」
他問我:」如今還喜歡嗎?」
」如今雖不喜歡……」」不喜歡就是不喜歡,哪來那麼多雖然?」
他半道截住我的話頭,」你不喜歡我,怎麼就從來沒有過前因後果,雖然但是?」
我幾時說了不喜歡他呢?
心中一急,口不擇言,這話差點脫口而出,不知是中了什麼邪。
我頓了頓,平撫下來,又說:」楚大人,您聽清楚,我是嫁過人的。」
他看了我半天,卻只說了四個字。」
再嫁何妨?」
」我是七出休去,可不一樣。」
」七出嘛,是哪七條?」
」《大戴禮記》有所記,婦有七去:不順父母去,無子去,淫去,妒去,有惡疾去,多言去,竊盜去。」
」都是拿筆杆子的人,魚兒,這樣的條條框框,我片刻便能給你編出千百條來。」
他看着我,摺扇在他指尖轉了個圈,穩穩停住,」禮說婦有千去百去,可我有一條不去。」
我靜靜聽,只聽到一句。」
唯你不去。」
我更不說話了,只覺得口乾,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顧不上細細品,咕咚咕咚,卻還覺得燥。
伸手去倒第二杯,卻被他直接按住了手腕,我不禁抬起頭來與他對視。」
小魚兒,你是矜貴嬌蠻,我也是尊榮顯達,誰的臉面不是臉面?」
他輕輕一笑,對我說,」這事,今天不是頭一次跟你提,但卻是最後一遭了。
你若不應,魚兒,往後你我朝堂之下,不再見了。」
我左右思忖,卻仍覺得雜亂無章,想跟他掰扯出個所以然來,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句,」應與不應,哪有你這麼逼迫人的呢?」
他臉上是沉靜如水,沒有波瀾,片刻,點了點頭,站起身來,沖我作揖。」
魚大人,楚某多有叨擾,如今勒馬回頭,不問前程。
廟堂危高,願春風得意;江湖路遠,願佳婿良人。」
他不緊不慢地說完,直起身來,頭也不回地邁出了門檻。
迎面還遇上魏梨備膳食上來,問:」大人不留下吃飯嗎?」
楚翎楓用那摺扇輕輕敲了她的頭,笑說:」你當我太師府里沒飯吃嗎?」
我坐在位子上,心想,這應當算是不歡而散。
其實我倆常常不歡而散,但我總覺得這次有什麼不一樣。
第二天上朝時,我倆的轎子又狹路相逢,他卻不聲不響地讓了我,我才確定了,這次是很不一樣。
 楚翎楓不理我了。
這些個當官的個個是人精,不需幾天就看出來,我倆這是真鬧掰了。
我算是他一手提攜,從賦閑女官,一路晉陞,到位極人臣。
太師、太傅,雖是國公,說起來非常好聽,但位高職虛,實權是半點兒沒有的。
這樣的兩個人鬧翻了臉,准不會是因為公事。
不是公事,那就是私事了。
這群猴精準在猜測,是什麼私事!
楚翎楓說得對,我是矜貴嬌蠻,他也是尊榮顯達,很要臉面。
他喜歡我,我卻幾次三番駁了他的面子,他如今這樣冷漠,也是理所當然。
既是理所當然,那我心中這股子悶氣又是從何而來呢?
這幾日我在朝上,一看到他就憋屈,好不容易走神了,一扭頭又看見玄長君,就更是煩悶,連有故友托我給他家小公子看看文章,我都是脫口而出,寫些什麼狗屁東西!
今天,這股子邪火更是登峰造極,不為別的,只為在宮門口見着了一朵嬌花,眼下淚痣,猶如露珠。」
璇兒,你怎麼來了?」
玄長君跑得好快,我險些以為他被狗追,在逃命。」
璇兒來接哥哥。」
六個字,說得也是泫然欲泣。
我目不斜視,一隻腳踏上了轎子,卻又聽到一聲柔柔弱弱的」楚大人。」
心中叫着快走,那隻腳卻不聽使喚,縮了回來。
楚翎楓閑庭信步,聽人叫他,應了聲,」玄姑娘。」
應完了,他片刻不停留,徑直略過我,登上了他的那頂轎子。
我在原處只覺得難堪,站在這等了半天,也不知是在等什麼。
連玄長君都問我:」妙人,你在此處等人嗎?」
楚翎楓的轎子還沒走,我不想答。
正僵持着,卻聽哎喲一聲,那嬌花扶額要倒。」
璇兒,你怎麼了?」
玄長君急得只差蹦起來。」
哥哥,許是天太熱了,璇兒走了好多路,此時頭暈。」
」這這這……這可如何是好?
哥哥今天沒有備轎子!
哥哥背你回去!」
楚翎楓向來不愛管閑事,竟還撩起轎簾問了一句:」要緊嗎?」
不問還好,一問,那嬌花帶雨,像是病弱的仙子下凡來還淚的,」胸口憋悶,有些無力……」玄長君急紅了臉,」璇兒最受不得風吹日晒,楚大人,下官逾越,懇請您捎上璇兒一程……」如此不合規矩的事情,他這麼縝密的人,為了玄長璇也肯去做。」
應當的。」
楚翎楓說完,卻看着我,」魚大人,上次同您商量了皇上誕辰的賀詞,有幾處不對,我們路上說吧。」
我在原地愣了片刻,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,」啊……玄君乘我的轎子,帶璇兒回去吧。
你們幾個,路上要伺候周全,不可怠慢。」
說完,我登上了楚翎楓的轎子。
裡頭不算寬敞,我在他旁邊坐着,卻是各據一方,沒人講話。
早知道就不上來了,真是煎熬!
可是……不上來,讓玄長璇坐了這個位置,我就願意了嗎?
不是!
也不願意!
也是煎熬!
氣死我也!
我怎麼是這種女人?
不知今天是趕了什麼巧,回府路上,恰遇上賣瓜的推車翻倒了,脆紅的西瓜摔了一地,那小販面紅耳赤,在安慰身旁的農婦,農婦不講話,在偷偷抹淚。」
喂!
前面的讓開!
別攔了我們大人的轎子!」
轎夫喊了一聲。
我正尷尬,聽有動靜,趕緊把頭伸出去看熱鬧,其實是為了喘口氣。
那農婦局促地搓搓手,」官爺,對不住,我們不長眼了……」說完,她去拽小販,小販卻站在原地,望着一地的爛瓜犯倔。
農婦勸他,」算了,你不是故意的,今天就當早早賣完了瓜,走,回家吃涼麵去……走啊,別擋官老爺的路。」
小販拿袖子擦了一把臉,不知是在擦汗還是在擦什麼,」你起早貪黑侍弄秧苗,多麼辛苦,我真沒用。」
」水是你來挑,地是你來犁,怎麼沒用!」
」地哪裡是我犁的,分明是大黃牛犁的。」
」牛是你賺錢買的,也算你的功勞。」
農婦又拽他一把,」好了,快讓路,官爺煩了。」
小販站了一會兒,彎下腰去挑出幾個只破了皮的瓜,走到我的窗下,」大人,您不嫌棄就帶兩個瓜回去吃吧,擋了您的路,實在對不住。」
」對對!」
農婦拍拍手,也抱起兩個圓瓜來,」雖然磕裂了紋,裏面卻是好的,脆沙瓤,都是我們夫妻倆自己種的,大人們別嫌棄。」
盛情難卻,我伸手接過兩個,」你們夫妻倆的感情真好。
你拉了多少瓜來,算算賬,我都要了。」
小販不幹,」大人您吃就行了,爛瓜怎麼能收錢呢?」
」怎麼爛了,這隻破了一點皮,能當好瓜賣的。」
我說。
給了錢,他們還非得給我找便宜,倆人歡天喜地,女的說擀涼麵吃,男的說,擀麵辛苦,帶你去吃館子里做的冰薯粉去!
他們走遠,我們才重新起了轎,我懷裡抱着幾個大西瓜,猶豫了半天,還是分了兩個到旁邊去。」
楚大人,天熱,吃個瓜吧。」
這話實在生硬,可還能怎麼說呢?
總不能說,你吃我個瓜,咱倆和好吧。
兩個當大官的,又不是三歲小孩。
他倒沒拒絕,只是沒說話,順手就交給外頭的下人拿着。
他是危樓高百尺,不是給一個台階就夠下的。
轎子卻忽然一個趔趄,我懷裡還抱着瓜,往前倒去,楚翎楓伸手攔了我一下。
可也只是攔了我一下。」
怎麼回事?」
他問。」
沒事,沒坐穩。」
我說。
他撩開窗戶簾,問那轎夫:」怎麼回事?」
」老爺恕罪,踩了一塊瓜皮,滑了腳。」
鬧了半天,他並不是在問我,那我在自作多情,答什麼?
楚翎楓這時回過頭來看着我,」魚大人剛才說什麼?」
我搖了搖頭,」沒什麼,走吧。」
一路上再沒有話了,他怎麼想的我不知道,可我總覺得自己在置氣。
轎子先送了我,停在我府邸前。」
給楚大人添麻煩了。」
下去之前,我這樣對他說,可等了片刻,他也不理我,我只好灰溜溜地滾了下來。
走了幾步,馬上就要邁進門檻,心中卻還是憋着氣,忍不住回頭說:」楚大人,這瓜你自己要是不吃,還是讓我抱回去吧,我喜歡吃。」
他的轎子不動,也沒聲音,氣得我想去那隨從的手裡搶瓜!

《我如明月君勿戀:男強女強的權謀故事》章節目錄: